思想在裸奔。 发表于 2010-7-29 10:12

没那么简单

本帖最后由 燕子 于 2010-7-29 10:22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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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那么简单——黄小琥







是逐渐鬓白的身影,还是越来越不能挺直的腰杆?是,也都不是。

我们都是沉默的大多数,两代人的情感交集,多是用沉默来传递。

对于父亲最开始的印象是无论寒暑他给我的,多是背影。幼少的我当年根本不能明白为什么别的父亲可以在院子里打牌喝酒,而我的父亲,却似乎永远坐在昏黄的台灯下,写那些永远写不完的字。

我一直感觉他是一个很无趣的人。

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不串门……甚至,我算不出来,他到底有几个朋友——或者是他到底有没有朋友?

其实,后来我也逐渐明白了为什么造就父亲这样的性格。那是历史的原因,怪不到他。

曾在搬家时看过父亲当年的毕业纪念册,也是一个意气风发身形俊朗的年轻人啊,可是,感觉,不是我的爸爸。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时间,可以造成多么大的改变。







父亲一直在国家机关就职,但是,也似乎父亲一点也没用心在仕途上。

如果他有十分力气,我相信为别人的升迁帮忙他便用了九分,剩下的一分,算了,留做休息的力气吧。

爷爷在当年,算起来也应该算是高干。

记得小时候,姑姑拿着当年爷爷的追悼会时的照片,不无炫耀地告诉我,当年的棺木是何等的好质量,里外穿的,是几层的丝绸料子。

我没看过爷爷,在我父亲的身上,也看不到当年也曾经繁华过。

话也说回来,十年浩劫,就算再繁华,也只能低下高贵的头颅,告诉自己,梦一场,忘记吧。

父亲在我年少时,现在的我想不起来他给过我多少明确的要求。

似乎我一直是在无要求下成长。尽管我的家教严格。

整个的童年岁月,我和我父亲之间,一直不算亲。

他永远没有真正走进过我的内心,明了我心中最根本的想法。

而我也永远不知道,他坐在那里的时候,心中在惦记什么事情。

我们像两个沉默的朋友,平等,但是,熟悉的外表下,似乎掩藏着太多的陌生。

我小时候不顽劣,但是,也不听话。

我得到很多,但是,我总是感觉我得到的,都不是我想要的。

我理想中的父亲,是粗线条的硬朗而不是沉默的文人。可惜,父亲永远是文人。

甚至不苟言笑。尽管看上去也一点不冰冷。

他教导我有独立的思想,但是他又希望我能像他身边大多数人家的孩子那样也成为大多数。

很矛盾。

当年的我无法理解。

小时候写功课,我总是想听收音节。

就算不是音乐节目,我也希望收音节在耳边响着。

真的,响着就好。

只是,父亲一直怪我一心二用。很多次,他从我身边硬拿走收音机。

我沉默。

但沉默最后爆发——我对他喊叫,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听收音机吗?是因为我希望身边有人对我说话。

他讶异。

二十多年前的表情,我现在依然记得。

他责问我,难道家里没人对你说话吗?

我……沉默。

因为当年的我太小,无法将心中的渴望说清楚。

真的,开始恨。

恨自己,为什么出生在这样的地方。

这不是我想要的家。







时光过去。

没留下太多的痕迹。

有时候我和朋友聊天,说起童年,总是苦笑,因为,我的童年呈现一片灰色的调子。

我没有经历过那么多有趣的事情。

从小就在托儿所,幼儿园,然后小学中学大学。

整个童年四个字就可以写完:上学,回家。

毕业后如他的愿,进了税务局。

可惜尽管我坚持了八年,最后还是没有熬下去,背离了他的愿,还是选择辞职。

我知道我这样的举动让很多人惊讶到无法接受。

我更明白,我似乎最后得到了最大的胜利,但是,代价是,破灭了父亲一辈子对我寄托的希望。

我将未知的幸福,建立在他的痛苦之上。

我开始在离家千里之外的地方生活。

因为远离,所以才可以开始看清楚。

慢慢中,我发现,父亲当年的点点滴滴已经融进我的血脉。

我没有系统学习过写作,但是现在却在从事这样的行业——我想,应该是当年无数中黑夜中醒来看到父亲一直在书桌前写字的结果。

我现在写东西不能听任何的音乐,只有在安静中才能知道自己要写什么——这和当年我不听收音机就不能写作业似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果当年父亲从我手中夺走收音机时我就知道现在的我是这样的一个习惯,那么,当年的我,还会说出那样的话吗?

时间可以改变一切,但是时间却永远不会将我们带回从前,所以,所有的“如果”,也都只是如果。

很多年后,当我真的坐在主播台前对着麦开始说话时,我似乎能看到,在电波的那一头,那个沉默的年少的我,在听着远方,温暖的声音。

恍惚间,时空交错,很多年后的我,在陪伴,很多年前的我。

那是不是我童年最渴望的慰藉?






我和家人很少联络。

偶尔电话,他也不接,只是妈妈在那端问长问短。

这次父母来时,我问过他,你觉得,你这一生,幸福吗?

他看我,我看他逐渐混浊的眼球。

到最后他也没给我什么答案。

所以我到现在也还不知道,对我来说,幸福到底是什么。

你能告诉我,幸福是什么么?

说到幸福,想起来另外一个朋友的事。

他结婚很久,终于生子。

所有人都觉得一切都该是美满了,但是他却遇到了一个新的问题。

他,出轨了。

朋友不是滥情的人,但是也只能用一句很烂的话来给出轨做解释:爱,是没有办法解释的事情。

他在惴惴不安中享受着出轨带来的激情,但是又在忐忑煎熬中面对自己的妻和子。

他问我怎么办,我摇头。

因为我想的,不是他,而是他年幼的孩子。

我在想,若是我,若是我父亲出轨,那么我会如何面对?

刚开始的时候,我以为我会很大度地鼓励他去追寻自己想要的幸福。

因为一旦出轨,就算浪子回头那其实也不会再有幸福的家庭。

一面镜子破碎了,就算找到再好的工匠,再精致的修饰,也会看到镜子上有一个疤。

就算将破碎的回炉,就算所有人都看不到任何破绽,但是,镜子知道。

知道,在自己的心口,有一道疤。

所以,不如彼此友好分手,另起炉灶,或者还可以抢一点真正的爱。

只是,想着想着,我更加迷惑了。

因为,我知道疤在心口,就算这些碎片回炉不再成为镜子,那么又怎么样呢?

出轨是一个被诅咒的游戏,你得到的是飘渺的激情,代价是,你要丧失一辈子的真情。

因为你出轨所以你睡在了别人的身边,那么,你身边的人呢?会不会也出轨变成另外人的香?







想到了我自己的父母。

当时我之所以问我父亲他是否幸福,是因为这么多年来,我感觉我父母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

父亲一直活在他自己的世界里,母亲却如同大多数妇女,除了操心家庭,还要照顾身边的亲戚朋友。

父亲沉默,母亲却喜欢家里一直亲友不断的热闹。

父亲写字,母亲却很难看到她认真读一份报纸。

若是今天,我想这样的两个人是根本不可能走到一起。

而他们,走了几十年,还要继续走下去。

或者,你浓我浓的爱多是骗人的,而最大的爱情,其实是亲情。

责任下的亲情。

而我们这一代,最缺乏的,是责任。

我们是城市里的动物,却渴望飞翔在碧蓝的苍穹。

可是,却忘记了,自己缺乏最基础的捕食能力。

所以,最后,只能被真正的世界吞噬。

爱,本来就不是一个生存的必需品。

亲情才是延续生命的惟一途径。

如果当年父母不曾相遇,那么也不会有现在的我。







一岁看父亲,他是我的父亲;

十岁看父亲,他是最暴戾的君王,抢走我无数的快乐;

二十岁看父亲,他是熟悉的陌生人,在一个时空中过着远距离的生活;

三十岁看父亲,他是可交流的朋友,原来很多不在乎的提醒真的是人生最宝贵的经验;

现在,看父亲,他是我的父亲……

除了尊重、敬佩,更多是感恩。

所以,当年有多少恨,随着时间的推移,在我们的注视中,它慢慢变成了爱。

有多少恨就会有多少爱。

这些爱,才是我们这一路坚持走下去,最后的勇气。

我感谢当年父亲的沉默,这样,才让我懂得了思考。

我感谢当年父亲的严苛,这样,我才明白,做人,除了自我,更知道责任的意义。

父亲没可能会出轨,所以在情感上,我也注定成为一个专情的人。






朋友问我,你现在在外面如此,那将来还有回家的可能么?

我笑。

当然会。如果有一天父母真老到不能动,需要我去床前照顾,那么我肯定会第一时间结束掉在外面打拼得到的所有的一切,回去照顾他们。做一个中国传统意义上的孝子。

放弃所有付出后的得到不容易,但是,这些都不重要。

因为,真的,父亲,我爱你。


选自 腾讯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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